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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4日 十七年(1)第一部:求助的父母和奇怪的少女 一连收到了好几封来信,内容相同。由于我生活的接触面极度,所以收到的信件也极多,送信的邮差,每天都是用细绳把我的信扎成一扎。 除非是我特别在期待著的信,或是一看信封,就知道是熟朋友寄来的,不然,我都不拆,因为实在没有那么多闲时间。 大多数的情形下,白素每天都会抽出一定的时间拆看这些信件。她说:“人家写信给你,总有一定的目的,何必令人失望?就算不回信,也该看看人家说些甚么。” 我自然不会反对她这样做。 那一批同样内容的信的第一封,就是她给我看的。 当时她道:“这封信很有意思。” 我接过信,先看署名:一个不知如何才好的妈妈。这是一个相当吸引人的署名,表示了这个作为妈妈的人,内心一定焦急之极。 白素瞪了我一眼:“你看完了信再发表意见!” 我高举手,作投降的手势,信的内文如下: “卫斯理先生: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帮一个陌生人,除非这个陌生人来自外星。你真是不公平,地球上有那么多你的同类需要帮助,你置之不理,老是去帮助不知来自何处的外星人,难怪有人怀疑你根本也是外星人。” 我看到这里,咕哝了一句:“岂有此理!” “看了你记述的《洞天》,我对李一心的父亲李天范先生,寄以无限的同情,一个家庭之中,有一个异乎寻常的孩子,十分痛苦:作为父母,完全无法知道自己的孩子在想些甚么,做些甚么,为甚么而来,何时会突然失去他。” 我摇了摇头,向白素望了一眼:“全世界的父母,似乎都有同样的麻烦。” 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看下去。 “我有一个女儿,异乎寻常,这孩子,自小就怪极了,比你在《洞天》中记述的李一心还要怪,李一心只不过对佛庙的图片有兴趣,而我的女儿,似乎有著与生俱来的特异,她在周岁的时候,就会时时支颐沉思,可是却又从来不肯对我们说她在想甚么。 “有时我偷偷留意她,看到她在沉思中,表情十分丰富,有时现出甜蜜的笑容,有时却又愁容满面,有时也会暗暗垂泪,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令得我们不知如何才好,而近一年来,她的行动更是怪异 她再有一个月,就满十七岁,一切都正常,没有人不说她美丽出众,可就是怪行为越来越甚,甚至令我们感到害怕。 “卫先生,看了很多你记述的故事,我和外子商量过,他是一个电机工程师,已快届退休年龄了,本来一直是你笔下的那种科学家 只相信现代人类科学已经证明了的事,但是我们的女儿实在太怪,所以他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女儿,可能有著类似前生的记忆,这种记忆,是她自己的秘密,而我们全然无从得知。 一个不知怎样才好的妈妈敬上。” 看完了信之后,我道:“嗯,对我的恭维,恰到好处。” 白素摇了摇头,作出“不忍卒听”的样子。我道:“这个少女,如果真的有前生的记亿,有几个朋友对这方面有极浓的兴趣,可以介绍这位妈妈去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摇了摇头:“不,不如介绍给甘敏斯,那个灵媒。或者,普索利爵士?这都是曾和我们一起探索、并且肯定了灵魂存在的人。” 我耸了耸肩:“可能只是做母亲的人神经过敏,我不想浪费时间。” 白素道:“好,那就回信给她,请她随便去找一个人求助好了,反正有回邮信封在。”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三天之后,收到了第二封信。 “卫先生,很感激你的来信,我们的困难,相信除了你之外,无人可以解决,我们不会去找那几位先生,只在等你的援手……” 信中还说了一大串他们如何焦急,如何彷徨,词意恳切动人,最后的署名变成了“不知如何才好的父母同上”。 我看了之后,相当不快:“这算甚么?求人帮助,还要点名!我介绍给他们的那几个,他们以为全是普通人?哼,没有我的介绍,那几个人根本不会睬他们。” 我闷哼了一声,说道:“随便他们吧。” 白素自然又回了一封信,可是那一双“不知如何才好的父母”,却真的固执得很,一直在写信给我,一天一封,每封信都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大抵自第五六封信开始,连白素也没有再回信了。 这件事,我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因为来信提出各种各样要求的人很多,那一双父母虽然说他们的女儿“怪异”,一个人自孩提时代起,就喜欢沉思,至多只能说她早熟,很难归入怪异一类。 然后,就是陈长青来访,他胁下挟了一只文件夹子,我一看到他就问:“那些石头的相片,你弄了多少幅了?” 陈长青摇头叹息:“超过一万幅了,真是闷得可以,每天做同样的事,一点变化也没有,这样下去,人会变成疯子。” 我笑道:“或许你那一万幅照片,幅幅都是伟大的预言。” 陈长青一瞪眼:“甚么或许,根本就是,只不过全然无法知道它们的内容,就像手上有一本天书,可是看不懂,就等于没有。” 我拍著他的肩,安慰著他:“暂时停一下手吧,你和温宝裕这小鬼头在一起,还怕没有新鲜的花样玩出来么?” 陈长青笑了起来,拍了拍文件夹:“你还记不记得,由于报纸上的一段怪广告,出售木炭的,结果引出了多大的故事来?” 陈长青连连点头,放下了那文件夹,打开,我看到其中是剪报,整齐地贴在纸上,一共有十几张纸,每张纸上,都贴著十公分见方的剪报十余张不等,一共至少有两三百份,看了一眼,所有广告的内容全一样: “家建,你一直没有回家,我们之间的约会,你难道忘记了?还是你迷失了?我相信我们之间的誓约,我们两人都一定会遵守,我不信你会负约,见报立时联络,我已回家了。我实在已等得太久了。知名。”陈长青在我看的时候,翻动了一下报纸,所有纸上贴的,全是同样的广告。 陈长青道:“我有说不是吗?” 看到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倒也不能说甚么,用询问的目光看著他:“有甚么特别呢?” 陈长青指著广告,用手指在广告上弹著,发出“拍拍”的声响来:“这一个叫家健的男孩子的父母,我认识,一个……远房的亲戚。” 我翻著眼,因为这仍然没有甚么特异之处。 陈长青“哼”地一声:“说出来,吓你一跳,这个叫家健的男孩子,十七年之前就已经死了,一个人死了十七年,还有人登报纸来找他,你说,这件事,还不算奇特?”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一呆,真的,可说是十分奇特,我道:“嗯,有点意思。” 陈长青得意起来:“本来嘛,这个广告,在本地大小报章士都有刊登,我自然不会注意,家健的父母看到了,开始留意,留意了将近一个月,知道我对于各种疑难怪事,素有研究,所以才来请教我,我一听这件事大可研究,所以来找你 ” 陈长青口沫横飞地说,我作了好几次手势,令他住口,他都不听,我只好大喝一声:“闭嘴!” 陈长青总算住了口,眨著眼,神情恼怒。 我也感到相当程度恼怒:“那个叫家健的男孩子的父母,看到了这个广告,就认为登广告的人,是在找他们十七年前死了的儿子?” 陈长青道:“是。” 我又发出了一声大喝:“他们混账,你也跟著混账,你可知道,中国男性之中,用 ‘家健’这两个字做名字的人有多少?怎见得这个家健,就是他死去的儿子?” 我的驳斥,再合情合理也没有。别说只有家健这样的一个名字,就算连著姓,只要姓不是太僻,也就有不知多少王家健陈家健李家健张家健!陈长青一声不响,听我说著,这次他脾气倒出奇的好,等我讲完,他才道:“你以为我没有用同样的问题问过他们?” 我笑了起来:“好,他们用甚么样的回答,使你相信了这个家健,就是他们死了十七年的儿子?” 陈长青眨著眼:“这就是我来见你的目的,听他们亲口向你解释,总比由我转述好得多。” 我摇著头,表示没有兴趣,陈长青道:“看起来,他们的说法一点理由也没有,你能想像得出他们如何会肯定了这个被寻找的家健,就是他们儿子的理由?” 我笑道:“一猜就猜中,他们一定是想儿子想疯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 陈长青道:“是,他们的确为了他们孩子的死,极其伤心,伤心的程度,历十七年如一日,但是那绝不是他们凭空的想像。你现在在忙甚么?跟我去走一次,花不了你多少时间。” 我仍然摇著头。陈长青这时,有点光火了,涨红了脸,飞快地眨著眼:“卫斯理,想想你自己,不论有甚么事要我做,半夜三更打个电话来,我可曾有一次在牙缝里迸出半个‘不’字来?虽然不曾两胁插刀,赴汤蹈火,但可以做的一定去做,难得我有点事请你帮个小忙,你就推三搪四,摆他妈的臭架子!” 他语发如联珠,虽然说的话相当难听,最后连骂人话都出来了,但是想起他多次热心办事的情景,我倒也真的不好意思,忙道:“是,是,是,陈先生请暂息雷霆之怒,小可这就跟你去走一遭。” 陈长青一听我答应了,立时反嗔为喜,向我抱拳为礼,立逼著我走。我们才来到门口,白素恰好开门进来,我道:“陈长青找我有事情。” 白素“嗯”地一声,反手向门口指了一下:“那个小姑娘,已经一连三天,在我们门口徘徊不去,看来满腹心事。” 那时,我们都在屋内,但由于白素才开门进来,所以门开著,看出去,可以看到一个穿著浅蓝色校服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眉清目秀,有著一股异样的秀气,正在对街,用十分缓慢的步伐,来回走著,不时的向我的住所,望上一眼。 我皱了皱眉,陈长青忙紧张兮兮地道:“人不可貌相,记得那个瘦瘪老太婆,竟然是很有地位的特务,莫不是有些特务组织,还不肯放过你?” 我“呸”地一声:“哪有那么多特务机构,那座石头山被他们搬了一半去,还有甚么好来找我的?” 我一面说,一面还在打量著那少女,这样年龄的少女,总是活泼而充满了青春气息的,可是这个少女,可能由于她比较瘦削,而且又有十分清秀的脸容,看起来,像是整个人都充满了愁思。 我对白素笑了一下:“少女情怀总是诗,她如果有甚么为难的事,我看我和陈长青,都无能为力,还是你去暂充一下社会工作人员吧。” 白素笑了起来:“我正有这个意思,但是还要再观察一下。” 我和陈长青走了出去,看到对街那小姑娘,立即向我们望了过来,可是望了一下,非但没有向前是来,反倒后退了两步。 陈长青低声道:“卫斯理,这少女真是有事来找你,可是却又不敢。” 陈长青的观察力相当细致,我也同意他的分析:“白素会处理的。” 陈长青叹了一声:“年纪那么轻,会有甚么心事。” 我们一起上了陈长青的车,由他驾驶,在路上,他只告诉了我一句话:“我们要去见的那对夫妻,姓得相当怪,姓敌,敌人的敌,你听说过有这个姓没有?” 我摇了摇头:“多半不是汉人,才有这样的怪姓,我知道有一位工艺非常出众的玉雕家,姓敌,叫敌文同。” 陈长青陡然用十分怪异的眼光望著我,我忙道:“难道就是他?” 陈长青一扬手:“不是也是谁?姓敌的人,全世界加起来,不会超过三个。” 我笑了一下,敌文同是相当出色的玉雕家,曾经用一块上佳的翠玉,雕成了一只蚱蜢,蚱蜢作振翅的动作,翼薄得透明,连精细的纹理都清晰可见,拿出来展览时,见者无不钦佩。当然,他并不是甚么大人物,也不会有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字。 我问:“这位敌先生,是你的亲戚?” 陈长青笑著:“敌先生娶的妻子,是我姑丈那里的一个甚么表亲,这种亲戚关系,真要是扯开去,所有中国人全是亲戚,不过我和他经常有来往,我极欣赏他的玉雕艺术,等一会,你就可以看到一件极伟大的玉雕品,他花了十七年时间,还未曾全部完成。” 我不经意地问:“十七年,怎么老是十七年?” 陈长青叹了一声:“十七年前,敌家健意外丧生,敌文同哀痛欲绝,就开始了这件伟大的玉雕工作,他把他全部的财产,去换了一块将近一吨重的白玉,白玉的质地十分好,他就开始 ” 我已经料到了:“开始雕他儿子的像?” 陈长青点了点头:“一座全身像,和真人一样大小,据他说,所有的一切,完全和十七年前的敌家健一样。” 我叹了一声:“作为思念早逝儿子的父亲,这位敌先生的作为,真是罕见。” 陈长青道:“是啊,所以我也很受感动,一直在津贴他的生活,使他在生活方面,尽量舒服,好使这个空前伟大的玉雕,得到完成,你看到了那玉雕像,就会知道那值得,在这个雕像之中,充满了上一代对下一代的爱。” 我笑了起来:“你快可以改行做诗人了。” 陈长青有点忸怩:“是真的。” 说话之间,车子已经驶离下市区,我知道陈长青有的是钱,他既然说维持敌文同的生活,那么敌文同生活一定不会坏,可是我也没有想到,好到这种程度。 当车子在一幢看来相当古老,但是极有气派的大屋子的花园门口停下来之际,陈长青也留意到了我惊讶的神情,他解释道:“屋子本来是敌文同的,他押给了银行,我替他赎了回来。”十七年(2)车子停下,我们下了车,四周围的环境,极其清幽,那花园也相当大,有许多比两层屋子还高的大树,其中几株石栗树,正开满了一树艳黄色的花朵,映著阳光,看来十分灿烂。 那时,正是初夏时分,花圃上,开著各种各样的花,把古老的屋子点缀得生气勃勃。 我一面跟著陈长青向前走去,一面道:“环境真不错,生活在这样环境中的人,不应该是一双哀伤的老年夫妇。” 我的话才说完,在一丛灌木之后,就传来了一个妇人的声音:“我们是为家健而活著,家健生前,不喜欢的事,我们不做,他喜欢的一切,我们照做,就像是他随时会回来一样。” 声音听来十分平静,但是在平静之中,却又有看一股极度的哀思,只有把哀愁当成了习惯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语调。而哀伤已成了生活中的主要部分,哀伤的深刻,也可想而知。 我循声看去,说话的女人,甚至没有直起身子来,仍然弯著腰,在修剪一簇康乃馨 陈长青指著我:“敌太太,这位卫斯理先生,是我要好的朋友。” 我也客套了几句,和他们一起进了屋子。一进屋子,就是一个相当大的厅堂,可是那么大的一个厅堂之中,完全没有家俬陈设,只有在正中,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著许多工具,看来是雕琢之用。 在桌子旁边,站著两个人,一个六十出头,身形相当高大,一头白发的老人,和一个身形和他相仿的年轻人 别笑我,我一眼看去,真以为是两个人面对面地站著,而老者还流露出一片慈爱的神色,正在年轻人的脸颊上,轻轻抚摸。 但是,我再看多一眼,我不禁发出了“啊”地一声,知道站在那里的,只是那个老者,那“年轻人”,只是一座和真人一样的玉雕像,但是在雕像上,却又穿著真的衣服,所以才会在最初的一眼,给我这样的错觉。 那玉雕像生动之极,神态活现,充满了生气,我从来也未曾在一座雕像之中,看到过这样的生态,即使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些艺术大师的作品,也不会给人以如此生动之感。 或许,由于雕像是白玉雏成的,所以流动著一种自然而晶莹的光采,这种光采,就给人以活生生的感觉。 我不由自主赞叹了起来:“真伟大。” 那位老先生,自然就是敌文同,他转过脸来,茫然的神情,和略带润湿的双眼,眼中布满了红丝,更显出他精神的忧郁,他现出了一个十分苦涩的笑容。陈长青忙替我们介绍,我在寒暄了几句之后,指著那雕像,由衷地说:“真是不虚此行,这雕像太不平凡了。” 敌文同叹了一声:“一万座不平凡的雕像,也及不上一个平凡的活生生的人。家健要是还在世的话,今年是三十九岁了。再过一个月,就是他的生日 ”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向他的妻子看去,她立时道:“还有二十七日。” 敌文同又道:“三十九岁的人,当然早就成家立室,只怕 ” 他的妻子立时接了上去:“孩子也有好几个了,大屋子里有孩子,多热闹,家健小时侯,屋子里 ” 他们两夫妻自顾自地说著,我和陈长青互望了一眼,陈长青可能习惯了这种情景,但是我却无法掩饰我心头的骇然。 同样的对话,在他们之间,一定重复过不知多少次了~ 看起来,还会不断重复下去,这两个人,完全生活在梦幻中,生活在充满哀痛的梦幻中,一切只为思念他们逝去了的儿子而活著,这实在是相当骇人的一种不正常,可是却又实在不能指责他们甚么。 我见过不少失去孩子的家庭,可是像这样的情形,我却还是第一次经历。 他们两人不断地在讲著,讲来讲去,几乎每一句话中,都提及“家健”这个名字,我和陈长青在旁,不知如何插口,只好眼睁睁地望著他们,听他们讲他们的孩子,十七年前已经去世了的孩子。 足足过了十分钟之久,陈长青才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大声道:“敌先生,卫先生不相信那广告,是有人为敌家健刊登的。” 敌文同夫妇,像是如梦初醒一样,停止了谈话,向我们望来,敌太太甚至抱歉地笑了笑:“真是,一谈起我们的孩子来就没有完,连贵客都忘了招呼,真不好意思,卫先生莫见笑。”我怎会“见笑”?我骇然还来不及,眼前的一切,虽然没有甚么恐怖诡异的成分,可是给人心头的震撼,却无与伦比。 敌文同道:“来,来,请到我的书房来,我有事要请教卫先生。”我们一起离开了大厅,进入了一间书房之中,出乎意料之外,书房中的书籍极多,古色古香,一点也不像是一个雕刻家的书房。 陈长青道:“敌先生是古玉专家,对各种各样的玉器,有著极丰富的知识,世界上好几个大博物馆,都聘请他当顾问。” 我看到在书桌上,有不少古玉件放著,还有不少有关玉器的书籍,我道:“古玉鉴定是一门极深的学问,敌先生一生与玉为伍,真不简单。” 敌文同客气了几句:“玉的学问真是大,人类,尤其是中国人,早就和玉建有十分奇怪的感情,我坚持用玉来雕刻家健的像,就是想把自己对家健的感情,和人对玉的感情结合起来。” 我没有敢搭口,因为不论甚么话题,他都可以带出家健的名字来,若是再一搭腔, 我有点坐立不安,已经死了十七年的敌家健,看来还真像是生活在这屋子中。 敌文同叹了一声,总算话题转到了正题上,可是一样,还是离不了家健,他道:“卫先生,相信你已经知道,我们在甚么样情形之下生活。” 我苦笑了一下,心想劝他几句,但是却又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敌文同和他的妻子,长时期以来,在痛苦哀伤之中生活,又岂是我三言两语,能把他们的痛苦减轻的?如果我安慰他“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太伤心了。”他一定会反问:为甚么要死,为甚么那么多人活著,偏偏家健死了,他死得那么年轻,为甚么…… 所以我根本不说甚么,只等他说下去。敌文同缓缓地道:“家健虽然离开我们已经有十七年,可是我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念他,这种情形之下,我们忽然看到报上出现了一个广告,有人在找家健,加以注意,那是自然而然的事。”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可是我同时,也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敌先生,家健是一个极普通的男孩子名字。” 敌文同倒不反对我的说法:“是,家健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既然和我们的孩子同名,我们也就注意,开始时,我和妻子只不过说:啊,这个人和我们的孩子同名,他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了,累得一个女孩子要登报找他。我们的家健如果在,一定不会辜负女孩子的情意……诸如此类的话。” 我用心听著,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这样的广告,有那样的对白,是自然而然的事。 敌文同继续道:“可是,广告一天又一天登著,而且,我们留意到了大小报章上都有,这就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我仍然没有表示甚么意见,只是心中在想:敌文同的反应,自然还是基于他对儿子的怀念,要不然,寻常人看了这样的广告,不见得会有甚么好奇心。 敌文同道:“每天,我和妻子都要说上好几遍:啊,还没有找到家健,可惜我不知道如何和登广告的人联络,有一次我说,和那女孩子联络一下。我妻子说:可以到报馆去问一问,或许登广告的人,会在报馆留下姓名地址,我一想很有道理,反正每家报纸都有这样的广告的,于是就去查问。” 我“嗯”地一声:“一般来说,报社是不会答覆这样的询问的。” 敌文同道:“是啊,我连走了四间报社,都遭到了礼貌的拒绝,我已经不想再进行了,在归途中,又经过了一家报馆,姑且再进去问问,一进去,就遇上了熟人,是我的一个世侄,现任该报的副总编辑,朝中有人好办事,他一听我的来意,就带我到广告部,广告部的职员说:来登广告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样子很清秀,可是却没有留下姓名地址,广告费是先付了的。” 我一直在耐心听著,虽然他说到现在,仍然未曾说到何以他肯定那个家健,就是他的儿子。非但未曾提出强而有力的证据,而且越来越不对头了。 我道:“如果登广告的是一位少女,那么,这个家健,更不可能是令郎。” 敌文同叹了一声:“卫先生,当时,我并未想到这个家健,就是我的家健,所以是谁去登广告,对我来说全一样。” 他这样说,自然是表示事情在后来,又有变化,我自然只好耐著性子听下去。敌文同道:“那职员一面说,一面翻查著资料,说:广告的原稿还在,请看。他把一张普通的信纸递了给我,我一看之下,整个人都呆住了。” 敌文同讲到这里,现出了十分激动的神情,他的妻子忙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我也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敌文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张信纸上写的就是那段广告,字迹很娟秀,出自少女之手,殆无疑问,令我震动的是,在原稿上,家健这个名字上,有一个字被划掉了,可是还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一个‘敌’字,也就是说,那个家健姓敌,卫先生,敌是一个僻之又僻的怪姓,敌家健,就不可能是别人,一定就是我的儿子,我把广告的原稿,影印了一份,你请看。” 他双手在不由自主发著抖,取了一张影印的纸张,放在我的面前。 不错,那就是那份广告的原稿,有不止一个字被改动过,都用同样的方式划去,包括那个“敌”字在内。这个“敌”宇,加在“家健”两字之上,自然本来是连名带姓的 “敌家健”,被划去了之后,才变成了报上刊出来的那样,只有“家健”两个字。 我呆了半晌,陈长青在一旁道:“自然,也不排除同名同姓的可能性。” 敌文同夫妇异口同声道:“不会,不会。” 陈长青道:“也不会有人和你们在开玩笑,要是开玩笑的话,就不必把敌字划掉了。” 我伸了伸身子:“敌先生,你真肯定没有别人姓敌的?” 敌文同道:“可以肯定,这个姓,是我祖父自己改的,他不知在甚么事上受了刺激,就改了这个姓,而我们家一直是一脉单传,如今……我过世之后,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姓敌的人,要是家健在,可能开枝散叶的话,姓敌的人,还可能多几个。” 这事情,真有点怪,我略想了一想:“其实,要和那个登广告的少女联络,也十分容易,就在他的广告旁边,登一段广告好了。” 陈长青听得我那样说,顺手把一份报纸,移到了我的面前,原来他们已经这样做了,在寻找家健的广告之旁,有著另一段广告:“小姐,我们是家健的父母,请和我们联络。”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敌文同摇头:“真奇怪,照说,如果她急于找家健,一见了这段广告,就该立即和我们联络才是,可是已经一个星期了,别说不见人,连电话也没有一个。” 陈长青瞪著我:“你有甚么解释?” 这件事要一下子作出确切的解释,不是容易的事,我心中仍在想,那个“敌”字,可能不是表示姓氏,那少女要找的家健,根本不是敌家健,一个少女怎么可能要登报找一个死去了十七年的人?所以,当她看到了敌文同的广告之后,自然觉得那是胡闹,不会来联络。 我本来想把我想到的,直接讲出来的。可是我考虑到,敌文同夫妇,在丧子之后,一直在极度痛苦中生活,有人找他们死去了的儿子,这件事虽然不能使他们的生活有任何改变,但是至少,是在一潭死水之中,掷下了一块石子,多少能引起一点水波,对他们目前这样的生活来说,未始不是好事,又何必去令他们失望? 所以,我迟疑著未曾说甚么,敌太太在这时候道:“文同,要不要把那个小姑娘……那个奇怪的姑娘来找家健的事,对卫先生说一说?” 我怔了一怔:“甚么奇怪的小姑娘?” 敌文同皱著眉:“这件事,也真怪,记得那是家健死后的十周年忌辰,为了怀念家健,每年忌辰,我们两夫妇,都……都……” 他讲到这里,喉头梗塞,说不下去,敌太太也开始拭泪。这种场面,自然令人感到黯然。我忙道:“我知道,天下父母心……还是说说那个奇怪的小姑娘吧。” 敌文同“嗯”了一声:“那时侯,我玉雕还未完成,客厅还有著家俬陈设,祭奠的仪式也在那里举行,我们没有甚么亲友,只有我们两人,对著家健的遗像和遗物,默默垂泪,忽然,我们听到了除了我们的辍泣声外,还有一个人在哭,我们回头看去,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瘦伶伶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也望著家健的遗像在哭著……”十七年(3)第二部:相约来生 爱意感人
敌文同夫妇,一看到忽然多了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心中真是讶异莫名,一时之间,也忘了悲痛,敌太太首先问:“小妹妹,你是甚么人?” 那小姑娘并不回答,只是怔怔地望著敌家健的遗像,流著泪。 这种情景,十分诡异,敌文同夫妇连连发问,可是那小姑娘只是一声不出,反倒未得敌文同夫妇的准许,过去抚弄敌家健的遗物,一面抚弄著,一面泪水流得更急。 敌文同夫妇给那小姑娘的行动,弄得骇异莫名,敌文同忍不住又问:“小姑娘,你认识家健?” 他这句话一问出口,就知道不是很对头,因为那小姑娘看来,无论如何不会超过十岁,而敌家健死了也有十年,怎么会认识? 所以,他立时又改口问道:“小妹妹,你今年多少岁了?” 那小姑娘仍然一声不出,敌文同夫妇不知如何才好,只好由得那小姑娘去,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小姑娘才忽然向他们问了一句话。 那小姑娘出现之后,一直未曾开过口,两夫妇几乎怀疑她是哑子了,但这时一开口,却是声音清楚玲珑,十分动听。 她问的那个问题,也令得敌文同夫妇,震呆了好一阵子,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那小姑娘指著遗像问:“他一直没有回来过?” 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但实在没有法子回答,两人震呆了一阵,敌文同悲哀地道: “小妹妹,这是我们的儿子,他死了,今天是他去世十年的忌辰。” 小姑娘对敌文同的话,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敌太太对小姑娘的话,却又有不同的理解。 本来,对一个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不应该说甚么,但是敌太太感到,这小姑娘对自己的儿子的死,好像也感到十分悲悼。 敌老太太叹了一声:“小妹妹,你说他有没有回魂、托梦甚么的?唉,没有,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但是……他真忍心……不曾回来过。” 小姑娘听到了这样的回答,大眼睛忽闪忽闪,泪珠涌了出来。 在敌文同夫妇还想再问甚么时,她突然转过身,向外疾奔了出去。 由于这小姑娘的言行,处处透著怪异,敌文同夫妇,自然立即追了出去,可是他们毕竟上了年纪,奔跑之间,哪有小孩子来得快捷?等到他们追到了门口,那小姑娘早已爬过了铁门,奔到了路上。 他们两人大声叫著,要那小姑娘回来,可是小姑娘连头都不回,一下子就奔得看不见了。 事后,敌文同夫妇在附近找著,又捱门涯户,去拜访附近的人家,他们以为,那小姑娘一定住在附近,在他们的屋子附近,有几条乡村,虽然那小姑娘看起来,不像是乡下人家的孩子,可是他们连那几条乡村都没有放过。 而且,他们还渐渐扩大寻找的范围,足足找了一年,一点结果也没有,显然那小姑娘并不从附近来,他们找寻的范围,已经远及十公里之外了。 一年之后,又是敌家健的忌辰了,敌文同夫妇都怀著希望,希望那小姑娘会再出现,可是他们失望了,那小女孩没有再出现。 而且,以后,一直也未曾再出现过。 敌文同讲完了那“奇怪的小姑娘”的事,陈长青一面眨著眼,一面望著我:“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小姑娘的事,就认为那小姑娘,一定和家健认识。” 陈长青明知那小女孩的年龄,不可能认得敌家健,他还要坚持如此说,那么他的用意,其实也很明显。他的意思是,那小姑娘在一种特殊的情形下,认识敌家健。 陈长青接著又道:“有两种可能,一是家健死了之后,曾和这小姑娘有著某种方式的接触。其二,是这小女孩的前生 ” 他讲到这里,向敌文同夫妇望了一眼。陈长青神态已经够怪,可是敌文同夫妇的反应更怪,他们两人,不约而同,现出了极其愤怒的神情。 我不知道陈长青的话有甚么得罪他们,而且陈长青的话只说了一半,并没有讲完。陈长青一看到敌又同夫妇面如玄坛,一副怒容,就不想再说下去。我忙道:“前生怎么样?” 陈长青吞了一口口水,才道:“有可能前生认识家健。” 敌太太这时,陡然叫了起来:“不会,你别再在我面前说那小女孩的前生是王玉芬。” 敌文同也立时瞪大了眼,充满敌意,彷彿陈长青如果再多一句口,他就要跳起来,饱以老拳。 这更使我感到讶异,陈长青对敌文同十分好,连他们住的房子,都是陈长青出钱赎回来的,而这时,他们对陈长青的态度,可以说坏到极点,而这一切,自然由于那个叫王玉芬的女孩子所引起,这个王玉芬又是甚么人?为甚么敌文同夫妇不准陈长青提起她? 陈长青这个人,就是有这个好处,人家对他的态度如此之坏,但是他还是像受了冤屈的小孩子:“我又没有说她是王玉芬,我只不过说,她前生,可能认识家健。” 敌文同甚至额上绽起了青筋,哑著声喝道:“别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陈长青飞快地眨著眼,不再说甚么,我向他望去,他也向我望来,同时,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暗示我先别问,等会他会解释。 我也只好暂存心中的纳闷,一时之间,因为敌文同夫妇的态度异常,书房中陡然静下来。过了好一会,两夫妇才又异口同声,向陈长青道歉,陈长青叹了一声:“算了,你们的心情我明白,这……不必去说它了,总之,这个小姑娘有点古怪!” 敌文同夫妇又转而向我道歉,我讽刺了他们一句:“你们又没有得罪我,连陈先生都那么大量,我有甚么关系?” 一句话,说得他们两,满脸通红,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才好,陈长青反倒替他们打圆场,又向我连连施眼色,示意我别再多说甚么。 老实说,若不是看得出,他们一直生活在极度的痛苦中,实在十分可怜,我真不会原谅他们刚才对陈长青的这种态度。 当下,我略摆了摆手,表示算了,陈长青才又道:“我看,有可能,现在登广告的那少女,就是当年曾神秘出现的那个小姑娘。” 我皱著眉:“要找这个登广告的少女,不是困难,这件事交给我好了。” 我想到的是小郭。小郭的私家侦探业务,越做越广,已是世界十大名探之一,那少女曾出入那么多家报馆,要找出她来,自然不难。 我说著,就走到放电话的几旁,拿起电话,小郭变成名探,架子挺大,平时连电话都不怎么听,不过我有他私人电话的号码,自然一拨就通。他听到了我的声音,高兴莫名,我把情形对他说了一下,他一口答应,而且道:“有这样的线索,要是三天之内,不能把这个少女找出来,那我也别混下去了。” 我哈哈大笑:“先别夸口,很多时候,事情的表面越是简单,内情就越复杂。” 小郭大声道:“包在我身上,一有结果,立刻就和你联络。” 我放下了电话:“只要一找到那个少女,一切都可以明白,何必瞎猜。” 陈长青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敲著自己的头:“真是,这是最简单的办法,怎么会一时想不起来,我看,我们也该告辞了。” 敌文同夫妇又说了一些客气话,送我们出来,经过大厅,我在那座玉雕像面前,停了相当久,欣赏著。整座玉雕像,当然不单是工艺精绝,而且实实在在是一件非凡的艺术品。从雕像看来,敌家健生前,高大英俊,颧骨略高,鼻子十分英挺,粗手大脚。这样可爱的一个青年人,二十岁出头就去世,难怪父母要伤心怀念一辈子。 我终于转过身来,我看到敌文同夫妇,都在偷偷垂泪。我也没有甚么话好说,只是长叹一声,拍了拍敌文同的膀子,敌文同长叹了一声,老泪纵横,陈长青拉了我一下,和我一起走出去,敌文同夫妇尽管伤心,但还是礼数周到,一直送到了大门口,真奇怪何以刚才,他们会对陈长青的态度,如此恶劣。 我们上了车,陈长青立时道:“那个王玉芬,他们连提也不给提的女孩子,是家健的爱人。” 我“哦”地一声:“老人家不赞成?” 太爱自己儿女的父母,往往对自己儿女的爱人,有一种莫名的妒嫉,却不知道,儿女长大,一定会寻觅异性,绝不能只满足于父母之爱。 陈长青叹了一声道:“不,不过他们认为,家健是被王玉芬杀死的。” 这倒很出乎意料之外,我立时道:“怎么一回事?敌家健死于谋杀?” 陈长青一挥手:“当然不是。死于一次交通意外,说起来也真是命里注定,出事之前不多久,敌家健二十一岁生日,敌文同买了一辆车子给儿子做生日礼物,家健有驾驶执照,而王玉芬没有,那天,王玉芬来探家健,王玉芬比家健小一岁,年轻女孩,好动又活泼,吵著要开车子。” 陈长青讲到这里,我已经可以知道以后发生甚么事了。 简单地来说:王玉芬吵著要开车子,她又没有驾驶执照,是不是曾学过开车,也成问题。当时,敌文同夫妇反对,可是敌家健却禁不起女朋友的娇嗔,对他父母说,有他在身边,不要紧的,而且乡间的大路宽阔,不会开车,也不要紧。 敌文同夫妇扭不过儿子,但还是对王玉芬极度不满。他们眼看著王玉芬开车,敌家健坐在旁边,车子歪歪斜斜地驶向前去,驶出了他们的视线之外。 王玉芬和敌家健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车子驶出了不到一公里,就失去了控制,冲出了公路,跌下了五十多公尺,王玉芬和敌家健,身受重伤,若是立刻得到抢救,两人可能还不致丧生,但是路上来往的车辆不多,等到被发现,把人救出来,已经过去了二小时,伤重,流血过多,两人奄奄一息,等到双方家长赶到,王玉芬先死了,敌家健只向他的父母,看了一眼,也停止了呼吸。 这种惨剧,时有发生,局外人,看到报纸上有这样的新闻,至多长叹一声,说这是惨剧,但是失去了亲人的,内心的惨痛,真是难以形容。 敌文同夫妇,于是一口咬定,自己的儿子被无知任性的王玉芬杀死,将王玉芬恨之切骨。 我听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王玉芬自己也死了啊,还恨甚么? 陈长青摇头:“他们还是一样恨,而且连带也恨王玉芬的父母,听说,当时在医院的急诊室外,敌文同就几乎没把玉芬的父亲掐死,骂他生出这种害人精的女儿,唉,也难怪他伤心,而王家却怪他们不阻止,反怪家健害死了他们的女儿。” 我可以想像,两个丧失了儿女的家庭,如何互相埋怨对方的情形。有这样的一段往事在,难怪敌文同夫妇刚才对陈长青的态度如此恶劣。 我想了一想:“你认为那个几年前曾出现过的小姑娘,和如今登广告的是同一个人?” 陈长青点头:“有可能。” 我又道:“她,你认为是王玉芬转世?” 陈长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向敌文同夫妇提出这一点,几乎没给他们用扫帚拍打出来。敌文同还说,如果那女孩真是王玉芬转世。他拚了老命,也要把她掐死,替他儿子报仇。” 敌文同的态度如何,倒可以不论,那登广告的少女,的确耐人寻味。她的行迳十分怪异,有一点很难想得通:她为甚么要找敌家健? 就算她真是王玉芬转世,她明知敌家健死了,怎么还会去找他? 我一想到这里,陡然之间,豁然开朗,想到了整件事的关键,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叫了起来。由于我平时不大惊小怪,是以这一叫,把驾车的陈长青吓了一大跳,他连忙停住了车,向我望来。 我立时道:“我明白了,那少女的前生是王玉芬!” 陈长青忙道:“是因为那小姑娘,或者那少女的年龄,十分吻合?敌家健十周年忌辰,那小姑娘看来十岁左右,如今十七年了,那登广告的少女,看来十七八岁,她一定立即转世再生。” 我道:“这固然是因素之一,还有那广告上的用辞,看起来很普通,但是辞意十分有含意,看起来,是一双男女,在若干年之前分手,但是又相约在日后再聚,而到时,却有一方失了约。” 陈长青“啊”地一声:“你是说,当年王玉芬和敌家健,临死之前,相约来生相会?” 我点了点头:“如果承认如今这个少女的前生是王玉芬,那么,就一定是这样,他们的车子失事,受了重伤,被困在车中,最后死亡的原因是失血过多,他们必然会有一段极其可怕的经历:知道自己伤重要死,但是神智却还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来生预约,一定在这种情形之下约定。” 陈长青听得神情十分激动:“相约来生,何等动人的爱情故事!玉芬已经有了来生,家健是怎么一回事,为甚么还不出现?” 我道:“作一些假设看看。” 陈长青兴致勃勃:“好,第一个假设是,家健的来生,在一个相当远的地方,所以无法取得联络。” 陈长青的话,令得我陡然想起一件事,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我听说过,有一个印尼科学家,和他的好朋友,相约了他死之后,一定会有再生,结果,他降生在新畿内亚,深山的穴居人部落之中。” 陈长青张大了口:“不会吧……不会这样悲惨吧。” 我吸了一口气:“另一种可能是,由于两生之间,通常来说,都会不记得前一生的事,所以今生的家健,根本不记得有这样的一个约会了。” 陈长青道:“那何以今生的玉芬记得?” 我道:“这十分罕见。据我所知,即使今生的家健没有了前生的记忆,但是由于某些因果,今生的家健,如果见到了今生的玉芬,一定会爱上她。” 陈长青松了一口气,他十分重感情,我提出了玉芬和家健在自知必然难逃一死,有著“来生之约”,他一直希望这一双男女,在今生会再续前缘,有一个美满的结果。 他道:“那就简单了,只要我们可以找到今生的玉芬,问问她有没有热烈追求她的青年,这个青年,就可能是今生的敌家健,有趣,有趣。” 我摇著头:“这只不过是我们的想像,而且,也不是那么有趣。” 陈长青“哼”地一声:“相爱的男女,能够缘订来生,而且,又有美满的结果,怎么不有趣?” 我叹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必有美满的结果?”十七年(4)陈长青固执起来,真是无理可喻,他用力一下拍在驾驶盘上,大声道:“一定有的。” 我要是再和他争论下去,那真是傻瓜了,我道:“快开车吧。” 我笑道:“当年,这宗交通失事,一定轰动社会,到图书馆的资料室去查一查,比听敌文同流泪叙述好得多。” 陈长青“哈”地一声:“真是,我又没有想到,这就去,这就去。” 本来,我对这件事,并不是十分热切,但是推测起来,事情可能和前生的约定有关,那就变成了一件十分值得深究的事,所以,对陈长青的提议,我立时点头答应。 陈长青看来比我还性急,把车子开得飞快,到了图书馆,就直奔时事资料室。 陈长青是这家图书馆的熟客,职员都认识他,不一会,微型软片,一盒一盒找了出来,我和他各自分据一架微型软片的显示仪,查看著当年这宗交通意外的资料。果然,当年的报纸,对之记载得十分详细,非但有新闻报导,而且有特稿,有几份杂志,更是一连几期,都详细地记载著。 不但有文字,还有敌家健和王玉芬的照片。 才一开始看资料,我和陈长青两人,已经呆住了说不出话来。令得我们惊愕的原因,自然在后面会写出来,先说整件事的经过,比起陈长青复述,敌文同告诉他的,详尽了不知道多少,而且还有极其感人的经过,是当年这件交通意外,引起公众广泛注意的原因。 原来,车子失事,冲出了路面,跌下悬崖,敌家健和王玉芬,两人都身受重伤,同时被震出了车厢。当时并没有立即的目击者,而两个当事人又没有留下话就死了,所以真正的情形如何,无由得知,但是按首先发现他们的一批郊游归来的青年学生描述:车子搁在悬崖的大石上,被几株树阻著,毁烂不堪,两个伤者,敌家健和王玉芬,满身是血,处在一种十分罕见的情形之下。 敌家健的左臂,紧紧勾住了一株打斜生出来的树干,双脚抵在岩石上,支持著他的身子,不致跌下几百公尺深的悬崖 在悬崖之下,是波涛拍岸的海。 敌家健的右手,紧握著王玉芬的右手,两人的十只手指,交叉著,紧握一起。王玉芬的左手,还紧抓著敌家健的手腕。王玉芬如果不这样子,她的身子就会无所依靠,直向悬崖下的大海中跌下去,她身子悬空,全靠敌家健抓住了她! 根据这样的情形推测,很容易得到结论:他们受了伤,被震出车厢,王玉芬本来曾向悬崖下直摔下去,可是,同时被震出车厢的敌家健,却及时抓住了她的手,同时,又勾住了树干。 王玉芬单是一只手抓住敌家健不够,所以才又抓住了敌家健的手腕。 敌家健虽然抓住了王玉芬,使玉芬不至于跌下悬崖去,可是由于他自己受伤他很重,一手拉住了王玉芬,一臂勾住了树枝,已经使他用尽了气力,再也没有力量把王玉芬拉上来,他自己自然也不能攀上去求救。 于是,一切就在那一霎间停顿,他们两人,眼看著鲜血迅速地离开自己的身体,完全没有别的行动,可以解除他们的厄运。 这情形,和敌文同告诉陈长青的经过,大不相同,敌文同并没有说出这种情形来。 敌文同不说出真实的情形,只说是救援者来得太迟,以致流血过多而死,原因也很容易明白。死者的确因失血过多而死,但是却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失血过多而死!情形绝不普通,而且十分感人。 我和陈长青一知道了当时的情形,互望了一眼,想起了一个相同的问题:如果敌家健松手,放开王玉芬,他应该可以攀上悬崖去,他如果能攀回公路,自然有经过的车子会发现他,他就有很大的机会获救。 自然,他如果放开了玉芬,玉芬万无生理 重伤之后,跌下悬崖,如何还有生望? 敌文同夫妇那样恨玉芬,理由也更明显,他们认定王玉芬害死敌家健,不单是由于王玉芬坚持要驾车,也是由于出事之后的情形,出事之后,如果玉芬肯牺牲自己 敌文同夫妇一定这样想:如果王玉芬肯自己松手,敌家健可以攀回路面。 这自然也就是敌文同不肯把真实的情形讲给陈长青听的原因。 动人的事还在后面,当两人终于被救起,救护人员,无论如何,也无法分开敌家健和王玉芬紧握著的手。他们的手指和手指交叉紧握著,由于当时情形危急,救护人员只好由得他们的手紧握著,进行急救。 到了医院,抢救人员仍然无法将他们的手分开,一直到他们死,他们的手始终互握著。 双方的家长赶到,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也有一些记者在场,当时在医院,有一场剧 王玉芬的父母,看到了这种情形,一面伤心欲绝,一面提议:“他们既然至死都不肯分开,就让他们这样子合葬了吧!” 敌文同的哀痛,根本令他失了常态,他当场就破口大骂,一面发了疯也似,想把紧握著的敌家健和王玉芬的手分开,拿起刀来,要把王玉芬的手腕切断,被在场的人拉住了,没能成功。 虽然敌文同夫妇坚持要把两人分开,但是却一直没有法子做到,两人的手,像是生长在一起了,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两人的尸体,一起送进焚化炉火葬。 这自然也是这宗交通失事能使报章杂志不断详细报导的原因。 还有许多报导,双方家长互相指责对方。而令得敌文同夫妇怒发如狂的是由于两人一起火化,骨灰全然无法分得开,两家各分了一半,自然是两人共同的骨灰,这又加深了敌文同夫妇的悲痛和恨意,难怪陈长青提及如今登广告的少女,可能是王玉芬转世,敌文同夫妇的反应加斯强烈! 看完了所有资料,我和陈长青两人,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陈长青才喃喃地道:“这……真是……他们……的来生之约,一定是在他们自知不能活了,才订下的!” 我皱著眉:“真令人震栗,想想看,他们互望著,流著血,没有人发现他们,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眼看生命离自己越来越远 ” 陈长青不由自主发抖,我也停住了不再讲下去,因为这种情形,真是太悲惨了。 死亡,如果猝然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那并不如何可怕,可是,像敌家健王玉芬这样的情形,那真叫人一想起就遍体生寒。 现在,该说说为甚么一开始看资料,我和陈长青就大吃一惊了。 应该说,首先吃惊的是我,看到了王玉芬父母的名字:王振强、赵自玲。这两个名字,一点也没有甚么特别,我吃惊的原因是,各位还记得一开始时记述的那不断的来信,“不知如何才好的父母”吗?在这个署名之后,有著签名,正是王振强和赵自玲。在 我自然也立时想起,他们的信中,曾提及“我们已经失去过一个女儿”,当然就是王玉芬! 陈长青因为不知道我收到过这样的来信,所以,这两个名字,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不会引起任何反应。但是,我们看到了王玉芬的照片,都怔住了。 陈长青“啊”地一声:“这女孩子,我肯定见过。” 照片中的王玉芬,看起来瘦削而清秀,我立时道:“你当然见过,我也见过,就在我们离开住所时,在对街留意我们的那个女孩。” 陈长青“啊”地一声,惊愕莫名:“对,至少,两个人极其相似,我不知道一个人的前生和今生,连容貌也会相似。” 我道:“我也不知道会有这种情形,但是我相信,其间一定还有我们不明白的曲折在。王玉芬的父母,最近一直在写信给我 ” 我把王玉芬父母的来信,向陈长青提了一下,陈长青用力一拍桌子,令得资料室中的其他人,向他怒目而视,他立时压低了声音:“那少女,是他们的另一个女儿:王玉芬的妹妹,王玉芬的今世,就是她自己的妹妹,姊妹两人,自然相似。” 我也不禁“啊”地一声:“不必麻烦我们的郭大侦探了,我想,白素已不知和那少女谈过多少话了,我们赶快回去吧。” 陈长青极其兴奋,草草把其他的资料看完,我则去打了一个电话给白素,白素一听得我的声音,就道:“你快回来。” 我立时道:“留住王小姐,别让她走。” 白素的声音略现讶异:“你知道她在,那不足为奇,怎么知道她姓王?” 我道:“说来话长,我已经知道了很多,我和陈长青立刻就赶回来。” 白素道:“那最好,我虽然已请她进屋子,可是她坚持要见了你才说一切。” 我放下电话,就归还了资料,仍然由陈长青驾车,赶回家去。 进门,就看到白素和那少女对坐著,看来那少女仍然没有说过甚么。一看到了我和陈长青,略带羞涩地站了起来,欲语又止,白素道:“这位,是王玉芳小姐。” 我和陈长青互望了一眼,姊姊叫王玉芬,妹妹叫王玉芳,再现成都没有。 王玉芳还是没有说甚么,白素道:“王小姐说她有非常为难的事情,说出来,绝不会有人相信,所以,她不好道如何说才好。” 我望向王玉芳,沉著地道:“一个人,带著前生的记忆,再世为人,其实并不太奇特,怎么会没有人相信?” 我这两句话一出口,王玉芳陡然震动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之极。任何人,心中深藏著的秘密,以为绝没有人知道,突然之间,被人讲了出来,都会有同样的反应。白素听了,倒并不怎么吃惊,因为她一定早已知道,王玉芳的父母,就是写信给我们的人,在信中,曾提及他们的女儿,像是有著前生的记忆。 看到了王玉芳不知所措,白素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坐了下来。 王玉芳也握紧了白素的手,身子微微发著抖,我和陈长青都不出声,等她的精神回复正常。 过了好一会,她才吁了一口气:“我其实早应该找你们,但是……我想,发生的事,这样惊世骇俗,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唉,可是我实在太想念家健,又没有法子找到他,所以……所以……” 陈长青立时道:“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力,为你把家健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来。” 王玉芳向陈长青投以感激的眼色。白素对于事情的前因后果,还一无所知,但是她就是有这份耐性,一点也不急著发问。 我轻咳了一下:“那次意外的经过,当然极痛苦,不过是不是请王小姐可以忆述一次?” 王玉芳低下了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深思,我趁她还没有开口,把她的情形,简略地向白素讲述了一下。本来,王玉芳的前生是王玉芬,这还只不过是我和陈长青的假设,但是在一见到玉芳之后,三言两语,这一点已成为肯定的事实了。 白素听我说著,王玉芳也抬眼向我望来,等我说完,王玉芳抢先道:“卫先生,你怎么会想得到的?” 我作了一个手势:“推测得来的结论。” 王玉芳的神情有点激动,又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声音听来,却又十分平静。 她道:“出事的那天……我意思是指出事时,其实是家健在驾车。我开著车子离开,没有多久,就发觉我不会驾驶,无法控制车子,家健帮我停了车,我们互相换了位置,就由家健驾车。我们准备在附近兜一个圈子,就回家去。家健很喜欢开车,也喜欢开快车,敌家伯伯绝对不许他开快车,他对我说了,可是一面说,一面却把车子越开越快。 “我和家健都年轻,其实我们都不觉得开快一点有甚么不好,我一面提醒他,车子越来越快,一面还不断地笑著。 “而就在这时候,有一只口中衔著小猫的大猫,突然自山边窜出来,家健若不想避开他们,也就没有事了,可是他却想避开,车子一扭,就失去了控制,冲出路面,冲向悬崖。 一切,全在一刹那之间发生。我时时在想,那只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野猫,早半秒钟窜出来,或是迟半秒钟窜出来,就甚么事也不会发生了。可是它偏偏在这个时候窜出来,我和家健两个人,就因为这样偶然的一件事,而一切都改变了这或者可以说是命运吧,唉 王玉芳的声音很清脆动人,她缓缓地叙述著,神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哀切。 这时。她在忆述著当日发生的事,当日事件的经过,根本没有别人知道,但王玉芳自然知道的,因为她的前生是王玉芬,是当日在车子中的两个人之一!十七年(5)第三部:死也不放开 生也不放开 这些经过,我和陈长青都知道,但这时由“当事人”亲口说出来,听来还是极之惊心动魄。 王玉芳的身子震动了一下:“那时,鲜血自我头上不知甚么地方流下来,稠腻腻的,令得我视线模糊,但是我头脑都还十分清醒,我立即看清楚了家健的处境,家健的身上各处,也在不断冒著血,样子可怕极了,他的一只手臂,紧紧勾在树枝上,他在上,我在下,自他身上涌出来的血,一串一串,洒在我的身上,当时,我只看到他的口唇在动,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忽然之间,我的听觉恢复了。 “我听得他用嘶哑的声音在叫:‘玉芬,千万不要松手,支持下去,支持下去。’我喉头一阵阵发甜,无法出声,只好点著头。 “这时候,甚么声音都听到,自他身上流下来的血,溅在我身上的拍拍声响,听起来真是可怕。我也听到下面的海沟冲击,公路上有车子疾驶而过。我们开始叫唤,可是我们的声音不大,在路面上经过的车子,又看不到我们,所以根本无法听到! “我知道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家健用尽了气力,想把我拉高一点,使我也可以抓住树枝,可是他真是用尽气力了,一点也没能拉动我,我还是悬在空中,我忽然哭了起来,出事之后,我直到这时才哭,泪水……和著血一起涌出来,我哭著:‘家健,放开我,让我跌下去,你可以自己攀上去求救。’我一面说,一面松开了抓住他手腕的手。 “可是,我们的另一只手,却手指交缠著,紧握在一起,他不放手,我无法松得开,而他又是握得这样紧,这样紧……” 陈长青听到这里,长叹了一声:“握得真紧,没有力量可以使你们互握著的手分开来。” 王玉芳震动了一下,低下头去,我们都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她才又缓慢地开始:“奇怪的是,当时我们都知道,生命在渐渐远离,可是我们的心境,却十分平静,连身上那么多处伤口,也不觉得十分疼痛。开始,我们都认为是可以获救,但是随著时间的过去,血不断涌,我们都知道没有希望了。 “这一段过程,有好几次,耳际变得甚么声音也听不到,只听到血在流,我不断地在讲:家健,放开我,你自己爬上去,放开我,你自己爬上去。可是我不能肯定我在实际上,是不是有声音发出来,那情形,就像是一个十分真实的梦境。可是有几次,我用尽了气力在叫,总是发出声的,因为我突然听得家健说:不放开,不放开,死也不放开,生也不放开。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想睁大眼,把他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是不论我如何努力,看出去,他总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我们认识了一年多,虽然互相都知道深爱著对方,但是他不是一个热情奔放的人,从来也没有那么强烈地向我表示爱意。 “当时,我只觉得心血沸腾,似乎又多了力量,我立时道:‘好,家健,我们来生也要在一起’。家健道:‘你去投你的胎,我投我的,我们来生要在一起,一能行动,就要相会。’ “我道:‘是,不过……来生是甚么样的?’家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总有来生的,如果没有,那太悲哀了!’ “我知道他还说了一些甚么,但是听不清楚,生命已远离我,我知道自己快死了,死了之后怎么样,完全不知道,心里十分恐慌,但是我却牢牢记得和家健的来生之约,我相信他也一定记得。我最后听到有很多人在叫,大约是那群青年人发现我和家健时发出的呼叫声。” 这时,我、白素和陈长青三人,都相当紧张。王玉芬死了,她转世,变成王玉芳,其间的过程如何?如果王玉芳有全部记忆,那将是研究前生和今生、研究转世珍贵之极的资料。 王玉芳这时,清秀俏丽的脸上,现出十分迷惘的神情。 她向我们每人看了一眼,才道:“丧失了最后知觉之后,一直到又恢复了有知觉,这其间,究竟发生了一些甚么事,我只是一片空白。” 我“啊”地一声,明显地表示了失望。 王玉芳摇著头:“我没有像一些书籍中所写的那样,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光环,听到了音乐;也没有感到自己向上升去,看到了自己受伤的身体,甚么也没有。就像是倦极了,自然而然入睡,等到一觉醒来,已经是另一个境界,甚至连梦境也没有。” 我叹了一声:“身体和灵魂之间的关系最难测。似乎每一个例子都是个别的,没有一定的规律,每个例子,都有不同的遭遇。” 王玉芳没有表示甚么意见,白素道:“你父母说你不到一周岁,就会沉思,你感到自己‘一觉睡醒’,是甚么时候?” 王玉芳道:“小时候的事情,真是不记得了,只记得一直在想:有一件事很重要,一定要记起它来,可是怎么也记不起,等到有一天,突然想起了我和家健的约会时,我已经十岁,一想起了这件事,所有的往事,都在极短的时间之中,一起想了起来。 “我又害怕又兴奋,虽然亲如父母,我也半个字都不敢透露。我父母觉得我自出生以来就有点怪,那可能只是我下意识的行动。 “回复了记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图书馆去找当年的资料,知道了我和家健死了之后的一切经过。 “在我们十周年的忌辰,到了家健的家中,我不知道自己是何以会转世成为自己的妹妹,或许,在我死的时候,我母亲正怀孕,而我的意识是要回家,所以,灵魂进入了当时的胎儿中。” 王玉芳说到这里,用询问的目光望著我。 我摊了摊手:“或许,没有人知道在甚么样的情形下,灵魂和肉体相结合。” 王玉芳叹了一声:“我去的时候,我多么希望家健已经在了,变成了他自己的弟弟,或是他的邻居,可是我失望了。由于我知道敌伯伯和敌伯母恨我切骨,我自然绝不敢讲自己是甚么人,我只希望能见到一个和我应该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而且我绝对肯定,只要我们一见面,就可以互相知道对方是甚么人,不论他的样子怎么样,我们之间的爱情都会延续下去。 “那次从敌伯伯家中回来,我知道家健没有‘回家’,情形和我有所不同,那我就得费功夫去找家健。可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行动没有太多自由,我已经尽量有时间:我根本不上学 这是父母认为我古怪之极的原因之一。 “我也不做其他小女孩做的事,因为在形体上,我虽然只有十岁,但实际上,我的智力超越了年龄,我尽一切可能找家健,越是人多的地方,我越是去,我有信心,就算是几万人的场合,只要他在,我一下子就可以认出他来。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我一直没有找到他。” 王玉芳的神情,越来越是黯然,声音也越来越低沉。陈长青叹了一声:“王小姐,你应该考虑到,再生的家健,可能在地球的任何角落,不一定就在本地。” 王玉芳道:“我自然想到过,可是……我有甚么能力……在全世界范围内找一个人?登了那么久广告而没有回响,我已经知道他不在本地,所以,我才……才想到了卫先生……想请他帮助,可是……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 我还没有回答,白素已经道:“你放心,我们一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 王玉芳神情感激,眼神之中,充满了期望。这种情景,本来十分感人,但是我由于想到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对整件事,感到并不乐观,所以我只是保持著沉默。 陈长青十分起劲,就他所知,向王玉芳解释著前生和今生之间,可能出现的种种不可预测的情形,但是他只讲了一半,就有点脸红耳赤地住了口,因为王玉芳虽然听得很用心,但是在应答之间,很快就令陈长青明白,她在这方面的所知,多过他不知多少。 这很正常,因为王玉芳本身,有著前生的记忆,她自然一直在留意有关方面的书籍、报导和资料,陈长青怎能及得上她这方面知识的丰富? 我不禁有点骇然:“不会吧,他们知道你再生了,就不会恨家健了。” 王玉芳摇著头:“很难说,我再生了,他们自然喜欢,但是他们一定会想:原来应该有两个女儿,现在只有一个,还是失去了一个女儿。” 王玉芳的这几句话,不是很容易理解,但却又是实在的情形。这情形多少有点特别,因为王玉芬转世,恰好是降生在自己家里,那就会令她的父母觉得始终是少了一个女儿。 如果王玉芬转世,生在别人家里,长大了之后又回家,那么她的父母自然高兴不尽 白素“嗯”地一声:“是的,普通人不容易接受你的经历,暂时不必说,等找到了家健,再说……或者根本不说都可以。” 陈长青问:“王小姐,你说,就算是几万人的场合,只要他在,你就可以指出他来 王玉芳蹙著眉:“我只能说……我感到我可以做到这一点。” 陈长青吸了一口气: “你的感觉,无疑十分强烈,那么,你是不是感到他已转世?还是他可能根本没有转世?” 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因为如果敌家健根本没有转世,王玉芳自然找不到甚么。 而灵魂不转世的例子极多,极有可能。 可是,对于这个岩重的问题,王玉芳连想也不想,就道:“他一定已经转世,我的前生记忆恢复,我就有强烈的感觉,感到他活著,在不知甚么地方,活著。” 王玉芳说得如此肯定,这令陈长青感到十分兴奋,他一直希望事情有一个美满的结局,看来,他准备倾全力去帮助王玉芳,去寻找转世后的敌家健。 他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计画,包括在全世界各地报章上刊登广告,而且拍拍胸口,说这些事,都可以交给他来办理。 王玉芳自然十分感激,我们又谈了一会。本来,我以为可以在王玉芳的经历之中,得知一个人转世的详细经过情形。但是根据王玉芳的叙述,我自然失望。而且我相信王玉芳所说的是实情,她没有理由对我们隐瞒甚么。 生命本身极其复杂,到现在为止,虽然各方面都在尽力研究,可是所得的真实资料极微,尤其在有关前生、今世、转世这一方面。 两生之间,经过了甚么样的过程,如何从一生到另一生,这其间的详细情形如何,却没有人可以讲得出来,就像王玉芳所说的那样:倦极而睡,等到一觉睡醒,已经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在“熟睡”中,当然一定曾有许多事情发生,但是连当事人都无法知道,旁人更是不得而知了。 生命的奥秘,或许也在于此,若是一切过程尽皆了然,生命还有甚么秘密可言? 谈了一会,白素建议王玉芳和我们保持经常的联络,并且,不必对她父母提起曾和我们见过面。王玉芳一一答应,白素送她到门口后回来:“事情真是奇妙之极。” 我道:“奇妙?但是我却认为不是很妙。” 陈长青立时一瞪眼:“为甚么?” 我早就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所以立时道:“为甚么只是转了世的王玉芬在找寻敌家健,转了世的敌家健,何以不寻找王玉芬?” 陈长青道:“你怎知道他不在找她?或许,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有一个十七岁的青年,正肝肠寸断,在寻找他前生的情人。” 我摇头:“你这样说法,极其不通,敌家健若是转世到了巴西,他何必寻找,迳自到这里来就可以了。” 陈长青怔了一怔:“他又怎知王玉芬转世之后,还在她原来的家庭之中?” 我道:“关键就在这里,他不知道,但是他至少该回来看看,王家可有甚么巴西青年、冈比亚青年、印度青年出现过?不论他现在变成甚么样子,王玉芳都可以一下子就认出他来,他没有来过。” 陈长青虽然一心要美满的结果,但是这个关键性的问题,他未曾想到,而且,那无可反驳。 白素迟疑了一下:“或许,转世的敌家健,由于不可知的原因,未曾恢复前生的记忆?”我点头:“这是最乐观的推测。” 陈长青叫了起来:“卫斯理,你想推测甚么?” 陈长青沉声道:“我们应该相信王玉芳的感觉,她说她感到敌家健已然转世,好好活著,只是不知道在甚么地方。据我想,我们由近而远扩大开去,我要去见一见你那个大侦探朋友,叫他不必去找那少女了,在敌文同住所附近,去找十七岁左右的男孩子。” 我笑:“怎知道一定是男孩子,女孩子不可以么?我不认为在转世的过程之中,灵魂有自由选择身体的自由。” 陈长青道:“女孩子也不要紧,她们一样可以 ” 他没有说下去,停了一停,又道:“我还要到生死注册处去查,查一切十七年前出世者的纪录。” 我叹了一声:“看来非这样不可了。” 陈长青说做就做,我把他介绍给了小郭,小郭的侦探事务所,动员了三十名能干的职员去查这件事,在敌文同那屋子附近,十六七岁的少年,都找了出来,陈长青还约了王玉芳,一起去看访那些人。 可是一连十天,一点结果也没有。 十天之后的一个晚上,陈长青和王玉芳,一起来到我家里,王玉芳的神情,十分忧郁,白素安慰她:“才找了十天八天,算得甚么,玉芳,你得准备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找他。” 王玉芳陡然间:“为甚么只是我找他,而他不来找我?” 她也觉察到这个关键性的问题了。白素向我望了一眼:“可能他受到了环境的限制,不能来找你,或者,他在我你,你不知道。” 王玉芳低叹一声:“家健要找我,其实很容易,他只要到我家来就可以……他一来,我就可以知道他是谁,奇怪的是……是……” 她讲到这里,迟疑著没有说下去,我道:“你想到甚么,只管说,我们相信你的感觉极其敏锐,尤其对家健,有超乎寻常的敏锐。” 王玉芳吸了一口气:“这十天,我一直在家健的家附近,我有强烈的感觉,他不会在别处,就在那里,一定就在那里。” 我们都不出声,因为感觉再强烈,也只是她的感觉,别人无由深切体会这种感觉是甚么样的。 王玉芳的神情有点焦急,她略为涨红了脸:“真的,这种感觉,在我十岁那年,到敌伯伯家去的时候,我就有了,我甚至感到他……就在原来的家。” 我“啊”地一声:“会不会他一直未曾转世,还以灵魂的状态存在,那就容易使你有这种感觉。” 王玉芳道:“不会,如果那样,就应该我在何处,就感到他在何处,为甚么我会感到他就在原来住的地方呢?” 王玉芳说得如此肯定,十分诡异,我们互望著,虽然对于灵魂、生命,我们都有种种假设,但其中真正情形如何,我们都不知道,所以也无从发表任何意见。 王玉芳向陈长青望了一眼:“像今天,我两次经过敌家花园的围墙,我就觉得家健就在围墙内。可是陈先生却要我离去,他说我和玉芬长得很像,敌伯伯看到了我,会对我不利。” 我道:“长青,这就是你不对了,玉芳始终要和他们见面的。”11月23日 从此,海比天蓝你说,鱼对水的感情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因为我们不是鱼。 你说,难道鸟儿不会厌倦天空的单调吗? 你说,如果不是你的容貌,我会不会爱上你? 我说,我的美丽,因为我的寂寞。 你喜欢秦少游, 他的词让你觉得是一种真理,你会相信,感情不在朝朝暮暮。 或许那是一种境界,我永远达不到的境界。 你总在离开的时候劝慰我, 距离产生美,一个人离开,会让我们的感情升温。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讨厌这一句话,它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傻瓜。 我总在等你回来,每天。 时常,我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安静的吃完一顿饭, 我在想,你今天是否想我了。 等待是一件很恼人的事情,总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以为,一个人只会爱上一个人。 因为,太多的爱,其实让人无法承受。 这也是我佩服你的一点, 你总能让你所有的情人都臣服在你的脚下。 当我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你看见了你,和你的另一个情人, 我只会悄悄的走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我知道,你会说,这是男人的魅力所在。 我不想,也不愿反驳了,至少,你还会回来。 我其实很害怕,有一天我会离开,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伤心,会不会挽留我, 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是说一句,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事实上,你也明白,我们做不到朝朝暮暮, 也许你只是在欺骗我,也许你还欺骗了你自己。 我已经无能为力,我的眼泪快要流尽了,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再会流泪了,我想,那会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可是,要如何不再爱你? 我厌恶你的所谓的男人的魅力, 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认,我根本无法抗拒你。 看了很多关于爱情的故事, 真的,假的,都让我感动,可是,我得不到。 我问你,知道海为什么是蓝色的吗? 你摇头。 因为,天空和大海相爱,但是它们无法让爱继续, 天空哭了,泪水洒在海面, 即使受到惩罚,天空也要把灵魂寄给大海, 从此,海比天蓝。 11月21日 夜深了,你的手机关机吗?今天,朋友问我个问题,晚上的时候你关机吗? 我从来都是关机的因为怕被人吵,工作太忙了要是晚上在被吵的话我会崩溃的。他说他一向不关机,但是为了什么呢?我不知道,后来我看了一篇文章,我有点明白了,只为了那丝牵挂。我把它拿出来大家看看, 深夜,你的手机为谁开? 那天和朋友喝茶,她给我讲起看过的一个关于手机的故事: 女孩每天临睡会先关掉手机,然后把它放在写字台自己的相架前,这个习惯从买了手机的时候就这样保持着。 女孩有个很要好的男朋友,两个人不见面的时候,就打打电话或发发***,大家都喜欢这样的联络方式。 有一天夜里,男孩很想念女孩子,打了过去却关机,因为女孩子已经睡下了。第二天,男孩对女孩子说:“以后晚上不要关机,好么?我想你的时候找不到你,心会不安。” 从那以后,女孩开始另一种习惯--整夜都不关机。因为害怕他打来自己会因睡死而听不到,女孩夜夜都很警醒,人便日日消瘦。然而,慢慢地,两个人之间还是有了裂痕。 女孩很想挽回即临分手的局面,便在一个深夜里给男孩打电话,回答她的是很好听的女声:sorry,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于是女孩知道,她的爱情已经关机。 很久以后,女孩有了另一场爱情。即使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也很好,但女孩怎么也不肯嫁。女孩的心里还是会想起那个男孩的话和那个关机的夜。 女孩还是保持着整夜不关机的习惯,只是不再期待它会想起。 一天夜里,女孩身染急症,慌乱之中把本想拨给父母的电话拨到了男孩那里。男孩早已睡下,但手机还开着。 后来女孩问男孩:“为什么深夜还不关机?” 男孩说:“我怕你夜里有事情找不到我,会心慌。” 女孩最终嫁给了男孩。 夜深了,你的手机关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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